• 除非九十

    2008-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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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第二年夏天,我终于和吴胖子一起出国玩了。目标并不是加拿大。我把那个捕梦网交给吴胖子的时候和他说过,一定要找机会去卡尔加里玩一趟,他也一口答应,他还重提买下一个小农场的愿望,但我总不能逼着他立刻花钱把这个愿望实施。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他还是一个财务自由的标志,我有时会嫉妒这个幸运的胖子,凭什么他就发财了呢?但我很快就打消了自己的嫉妒心,反而为自己感到羞愧,我跟着吴胖子蹭吃蹭喝,什么时候都是他买单,我应该报答他才对。和他出去玩那趟,算是我的一个回报。

     

    那是马来西亚一家度假村开业,邀请中国记者前去报道,张罗此事的人和我是朋友,问我要几个名额,我说两个,我带一个摄影记者同去。打电话给吴胖子,他兴致盎然,和我在机场会合的时候,他专门弄了个摄影背心套在外面,拎着个大包,相机镜头带了好几个。我们先飞到上海,和上海的记者会合,有个上海姑娘立刻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她漂亮,皮肤白皙,吴胖子直勾勾的看了半天,然后转过头来对我说:这个姑娘没什么缺点。

     

    上海姑娘身边已经跟着一个小伙子,留着一小撮胡子,很有艺术气质的样子,待机的时候他和那姑娘有说有笑的,上了飞机也坐到那姑娘身边。飞到吉隆坡,入境的时候这小伙子忽然不见了,我们在关口等了他10多分钟,才见他从厕所里出来。从吉隆坡转机,飞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大家各自进屋睡觉。第二天,我早早起来,打开窗户,看见大海,我跳到相隔的阳台上,就听见吴胖子奇怪的鼾声,窗前的树上聚集了好几只鸟,好像是被吴胖子的鼾声吸引而来,嘤其鸣也。

     

    早餐的时候,导游向我们介绍,这是全球性的连锁度假村,此次重新装修开业,邀请了世界各地的客人,消费一律免单,度假村里不用纸币,每个人发一串珍珠项链,喝酒就用珍珠付账,这番话一说,大家差点欢呼起来。度假村里有各式各样的游戏项目,你可以练瑜伽,学习空中飞人杂技,学打高尔夫球等等,但我和吴胖子最热衷的就是躺在游泳池边的椅子上晒太阳,有个日本模特儿,极瘦,在游泳池里拍照片,摄影师要4个黝黑的服务员把女模特儿托举起来,这么个场景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我和吴胖子就无所事事的看着。那个上海姑娘也来到泳池边,可她偏偏不下水,隔了会儿,小胡子也来游泳,他在水中游了几十个来回,最终气喘吁吁的上来。他告诉我们那个日本女模特儿叫福永爱,非常有名。

     

    吴胖子掏出照相机跟着日本人一起拍那个模特儿,上海姑娘看见吴胖子的家伙,感叹他的设备真够专业,于是吴胖子说:你给我当模特儿,我给你拍。此时,上海姑娘才轻解罗衫,露出里面的泳装来,吴胖子把这个姑娘拍了个够,我和小胡子一杯一杯的喝着长岛冰茶,然后都扑上去和那姑娘合影。当时,我和小胡子达成默契,看谁能扑上这姑娘,至于吴胖子,我们还真没把他当成竞争对手。

     

    吃过午饭睡觉,睡醒了接着游泳,然后是晚餐,居然有白吃的鱼子酱。然后是酒吧,这样神仙般的日子过了两天,我和吴胖子竟然都感到有些无聊。经试探,我知道那上海姑娘对我们毫无兴致,于是破罐破摔,和吴胖子日以继夜的喝酒。天蓝幽幽的,游泳池里的水呈现出一种粘稠的绿色,海浪声阵阵传来,夜色中吴胖子一身白肉,晃悠悠的站起来,走到泳池边,他忽然高声朗诵:我遇到太阳,就把它按到水里面,我遇到爱情,就把它按倒在草地上。然后他扑通一声就跳到泳池里,这时候,酒吧吧台边的小胡子端着一杯酒激动的跑过来:刚才那是谁的诗?太牛逼了。


      我指着泳池里像个葫芦似的一起一浮的吴胖子的脑袋:这是他的诗。
      小胡子举起酒杯和我相碰:太牛了,我遇到爱情,就把丫按在草地上。


      显然,小胡子向那上海姑娘献殷勤也毫无结果,有点儿撮火。我和小胡子坐到泳池边,要了两杯威士忌,忽然小胡子从兜里掏出个小包,细细簌簌的卷了一支大麻,问:你要来点儿吗?我说我不要,小胡子抽了一口:我吉隆坡入关的时候为什么躲在厕所里不出来?你没看见海关那儿写着吗?携带毒品进入马来西亚会被判处死刑!我这点儿小草,都混在我那茶叶桶里带过来的,昨天晚上费了半天劲,我才把茶叶和草分开。
      吴胖子游过来,站在泳池里接过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又吸了两口小胡子的小草:你怎么没跟那姑娘睡觉去?
      小胡子做出痛苦状:她勾搭了一个。

     

    我和吴胖子都来了兴致,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小胡子言之凿凿的说,上海姑娘和一个新加坡小伙子勾搭上了,此时或许正共度良宵呢。正是被自己的这个消息所刺激,小胡子当晚越喝越多,又是唱歌又是浪诗,我也嫉妒,欲火中烧,吴胖子躺在泳池边上,把一杯酒放到肚子上:你说,古龙写陆小凤能躺着喝酒,我怎么也练不出来这招呀,你看我肚子够高的了,怎么才能用肚子把酒倒到嘴里呢?我找来一根麦管,插到吴胖子嘴里,他像做仰卧起坐似的抬头去够酒杯,最终还是放弃。

     

    然后他躺着,用浑身的力气开始朗诵:一个衰颓的老人只是个废物,是件破外衣支在一根木棍上,除非灵魂拍手作歌,为了它的皮囊的每个裂绽唱得更响亮。如果我还能记的这首诗,我当然会飞快的对上:因此我就远渡重洋,来到拜占庭的神圣的城堡。可惜我早已是酒囊饭袋,根本无言以对。吴胖子翻身坐起,一顿一顿的说道:人生孤独,贫困,污秽,野蛮,又短暂。然后,跃入泳池,池水的波澜渐渐平息,我探头去看,吴胖子盘腿坐在水底。

     

    这次旅行的最后一晚是个盛大的舞会,所有人都聚在泳池边跳舞,我们看到那上海姑娘和她的新加坡小伙子抱在一起,我们看到小胡子和一泰国小妹相谈甚欢,也看到那个日本超模,吴胖子搂着她照了好几张相。那个舞会很疯狂,但吴胖子有一种旁观者的超然。他喝高了,拉着我说:“咱们啥时候去泰国一趟,听说好多人退休之后就在泰国生活,找个又干又瘦的泰国娘们儿,我们也找个小岛住着,根本就不用穿衣服。这样随便许下的愿望我们大概说过100个,谁也不会当真,但这次我心生疑窦,他应该去一个寒冷的加拿大的农场,而不是一个温暖的泰国小岛。

      10  

    那年秋天,每个人的故事都有了个了结。

    吴妈妈在郊外的那栋别墅里去世,很平静,头天晚上保姆给她洗了澡,老太太睡了之后就再也没醒来。从那间卧室望出去,正看到一棵槐树的枝杈。某家外资公司要打造一个传播集团,收购了吴胖子的公司,他拿到了大笔现金。在吴妈妈去世之后,他也很快就把那栋别墅卖掉。那里有一套音响,吴胖子要送给我,我和他一起去验货,才发现吴胖子用一台小采访机给他妈妈留下了20多盘录音带,吴胖子说,他爸爸死了之后,他才发现他对老爷子基本上没什么了解,所以后来就时不时的跟吴妈妈聊天,让老太太回忆往事,这些录音带我以后要整理成一本书,这是个人历史啊!

     

    很快我们也得知史小杏失踪的消息,电话是她前夫打来的,他告诉我们,小杏在加拿大某个国家公园徒步旅行时失踪,那地方有棕熊出没,山路陡峭,河流湍急,这消息让我们极感震惊。我知道,加拿大每年都会有不少徒步者命丧荒山,他们的亲人会在他失踪的地方做一把长椅,我和吴胖子商量着出钱做这样一把椅子,出于本能,我们还商量着在这长椅背后刻上一句话。

     

    有天晚上,吴胖子电话召见我,告诉我他在那栋老干部楼,就是我们一起看毛片的老房子,我赶过去,他在客厅里坐着,叼着一支大雪茄,这套房子已经好多年没人住了,地上堆着好多纸箱子,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夹,我坐下之后,吴胖子指着文件夹说:这是我刚整理出来的,你看看吧。那是史小杏给他写的信,最早的一封是从她教书的中学里寄出来,信纸发黄了,上面还印着那所中学的抬头,小杏说,她在学校里开始讲课了,除了生物课之外,她还要给学生开班会,她根本就不知道开班会应该和学生们说什么,她说,你读了那么多书,你说应该给他们讲什么呢。校领导说,要帮助学生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你能先给我讲讲什么是正确的人生观吗?小杏用黑色钢笔在正确的三个字下面画上黑点,在信的结尾,小杏说:天气冷了,你要多穿衣服!接下来有一封,小杏说她的自行车丢了,她用一页纸说她要买一辆什么样的自行车,我听说北京被偷的自行车都在香河,我想去香河找找,实在不行就从那里买一辆回来,可要是从香河骑车回北京,还不把我给累死,再说这样是买赃货,我是人民教师,不能这样。

     

    慢慢信就少了,1998年小杏出国之后,更多的是寄一些明信片过来,但每个新年,都会有一张贺年卡,有一张卡片,图画是一个小房子,一棵树,一条小河,小杏在里面写道:这里有房子,有水,有树,看起来也应该有平静的生活,但愿你有平静的生活!还有一张明信片,上面是加拿大风景,一片湖泊,周围是无尽的枫树,小杏在背面写着一句话,我们打算把它刻在我们的椅子上:我眼前所见的都是美,但我知道,眼前的这种美不过是我心中更美的东西的影子。所有的信、明信片、贺卡加起来不超过50件,我看完之后,吴胖子把它们装在文件夹里,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捕梦网,也放了进去,然后说:这才是噩梦。

     

    后来我认识一位艺术家,他在新疆长大,他的一个同学很早以前登山的时候遇难。这位艺术家做了个木头雕塑,是他同学的形象,他背着这雕塑爬上那座山,安置在海拔4000处。我想给吴胖子讲讲这事儿,却发现吴胖子也处于失踪状态,我给他打电话,关机。然后是停机。那年冬天我又去了加拿大,在一片湖区,遇到一群华人,散发传单。原来有两个华人老头儿,清晨在这湖区打鱼,被当地人暴打一顿,扔到了湖里,他们来寻找证人,抗议对华人的侮辱。但当地人说,这片湖区一直就不许捕鱼。旅行途中,我向很多人打听小杏失踪的那个国家公园到底什么样子,他们告诉我,那里是加拿大鸟最多的地方,在北边。每年可能只有几百个游客。

     

    回到北京之后我还是找不到吴胖子,我开始有些担心,打了一圈电话,最终找到小卓玛,她经常陪吴胖子一起开车出去玩,在马连道经营一家茶叶铺。我到那店里去找她,在门口看见吴胖子的车,那是一美国进口的切诺基,红色,经过专业的改装,吴胖子已经把这辆车送给小卓玛了,我追问:是借给你开还是送给你?小卓玛说:是送。我和吴大哥以前开车出去玩的时候,他就老说要把这车送给我,我哪敢要,后来我有了男朋友,吴大哥说,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一定要把这辆车送给我们当礼物。吴大哥那天特意打电话给我,说他要出门,这车送给我了。小卓玛还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她说,吴大哥肯定是爱上一个好姑娘,跟着那姑娘走了。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推测,但我却觉得最不可能,吴胖子这些年见过无数妖冶或清纯的姑娘,我没见他对谁有感情,而且我怀疑以他的体量,性生活都会是一种负担。根本就不会有一个姑娘能给他灌迷魂药,他也不会爱上谁。如果说这家伙迷上了某种神秘的教派,跑到青海出家当了和尚,我倒有几分相信。要说他遇到了爱情,我却一点儿也不相信。

     

    在小卓玛的叙述中,吴胖子是个热情、开朗、慷慨的好大哥,他们相识于一次户外活动聚会,一起去小五台爬山,这两个胖子很自然的走在队伍最后,都说是为了减肥才参加户外运动,这第一次徒步就走了整整18个小时,后来吴胖子开车去玩,总叫上小卓玛,一路上互相照应。小卓玛和我回忆起我们在西藏开车的经历,她让我给她留下地址:你的照片还有好多在那里呢,我早给你洗出来了,一直没给你寄去。

     

    两个月之后,吴胖子又出现了,他在电话里说:我在上海呢。我说:我以为你死了呢。他说:哪里那么容易就死了呢?我就是清静清静。他沉吟,一瞬间我脑子里电光石火:你和那个上海姑娘搞上了?他说:我操,你丫怎么知道?尽管他支支吾吾,回避了许多问题,但大体上我明白了他的活动脉络,自打我们马来西亚旅行之后,他一直和那个上海姑娘保持联系,在他母亲去世之后,他似乎更需要一个女性的抚慰,他跑到上海,然后去欧洲转了一圈,在欧洲旅行的时候,那个上海姑娘就陪在他身边。他说:“我们打算结婚,然后移民。”我问吴胖子打算去哪里,吴胖子说:我本来想去加拿大,可是,澳大利亚也不错吧,我还要再想想。

     

    这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吴胖子似乎已经将尘世中大部分琐碎的事情都处理完了,他爸爸死了,他妈妈死了,他的公司也卖掉了,他在世上孑然一身,我们似乎有一个约定,等我们都老了就常聚在一起,喝茶聊天,说说年轻时的事情。他安静的等待着我去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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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沉浸在吴胖子和小杏的伟大友谊中,一时出不来。。。
  • 秋阴散尽霜飞晚
    一曲萧簧葬流年
  • 写的比《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好。
  • SUCCULENTOR
    不要这么幽默嘛.....
  • 这个结尾真是震撼!!!!
  • 苗师傅,你的这几篇文字,看着看着,就感伤。
    苗炜回复reginacox说:
    别, 下回写个逗乐的.
    2008-11-14 17:4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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