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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机场 (下)
2009-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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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医生变得严肃起来:“两年前,留尼旺岛曾经有一次流行病爆发,我们叫作‘基孔肯雅’,这种病是通过蚊虫叮咬传播,患者会发烧到39度以上,关节疼痛,除了一些老弱病患会因为并发症去世,‘基孔肯雅’并不致命,当时岛上大约有10万人患病,但死亡病例没有超过100人,我们没有什么特效药,主要的办法就是灭蚊。我那位病人是在天文台工作,他叫罗伊,当时他发高烧,两周的时间也不退烧,他在昏迷状态下说,他观测到了另一个宇宙,那边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也在天文台工作。他清醒之后还坚持这个说法,以我们现有的航天器,他说,他不可能找到他的——怎么说呢——他的兄弟,因为我们靠近那里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它离开我们的速度,宇宙在扩散。你知道这种平行宇宙的理论并没有得到任何实际观测的支持,大家把罗伊的胡话当成‘基孔肯雅’的后遗症。这些日子以来,天文台不断报告,罗伊又开始发烧,并且有精神疾病的迹象,我要到岛上给他做一个全面的评估,看来,他可能不适合继续在那里工作了。”
“那么,你怎么看待这个事情?你觉得罗伊的幻觉主要因为疾病?”
“与其让我相信平行宇宙理论,我宁愿相信许多幻觉。我非常想知道,您为什么会相信,有另一个阿尔法星呢?”
“我遇到了一个姑娘,她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来自阿尔法星。”我如实相告,但听起来像一个谎言。
医生嘀咕了一句:“罗曼蒂克。”
我说:“大概每个人都相信,会有另一个世界,比如,有些人死了,我们就会说,他去了另一个世界。”
“是这样,是这样。你知道圣埃克苏佩里?知道《小王子》吗?巴黎到处都卖这本书,简直是一个旅游纪念品,他很喜欢飞行,1944年7月31日,他从科西嘉岛的博尔戈起飞,然后就失踪了,当然,他的飞机很可能是坠落了,但我相信,许多人都相信,他飞到了另一个世界。你看出来了,我喜欢飞行,我是一个飞行俱乐部的会员,会开着小飞机到处看一看,从天上看大地,那真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也许有一天,我们会飞越一道门,这个门就在天空之中,穿过这道门你就到达另一个世界。美国那个探险家福塞特,不也是失踪了吗?我相信,他穿越了天空中的那道门。至于说,那道门在哪里,我不知道。”
“这听着好像是战斗机穿越音障?”
“不,不是一回事。这道门与速度无关,而是取决于视角。从高处看待这个世界,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视角,如果能永远保持这样一个视角,是非常幸福的。”医生看着我,微笑,“很高兴和你聊天,不过我真的要走了,希望有机会你能去留尼旺岛看一看。”
“好。不过,我还想问一句,如果真的有这样一道‘天空之门’,你想穿越过去吗?”
“当然,我想。不过不要撞到门上。保重!”
医生临别赠言是“保重”两字,这让我有点儿不自在,四周张望一下,机场里还是人来人往,我尝试着从一个高处的视角打量人群,想象自己贴在候机厅高高的天花板上,蚂蚁般的人群各有各的方向,他们走向一个个登机口,被装载上了一个古怪的飞行器,一排排呆坐着,飞机一架接一架的起飞,把他们送往各自的目的地,这样想着,我忽然失去了继续倾听、继续交谈的愿望,他们每个人的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的奔波都会是独特的故事,但如果你在一瞬间能听到他们所有的故事,那也会觉得太过雷同而心生厌倦,我忽然想,我也许应该早点儿回到什么都充耳不闻的状态。
这样在咖啡厅里又坐了半个小时,我忍不住自己的好奇,想去书店看一眼我是否能读懂法语书和德语书,到了那儿沮丧的发现,我还是看不懂。值得宽慰的是,即便我当时能看懂,买回几本书,也很快就会看不懂了。我在书店里把自己的表拨到了北京时间,提醒自己这里已经是夏令时,离我的登机时间还有3小时,我索性直接去登机口呆着,不要再误机了。
登机口处聚集着一群日本人,这是飞往东京的航班,我找了个座位坐下,对面的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小子正在玩PSP,他沉迷于自己的游戏,他旁边坐着的是一个西方人,侧身观看着PSP的屏幕,他凑得太近,几乎已经趴在了小伙子的肩膀上,但那小子对周遭的反应基本上是迟钝的,浑然不觉。
“你打的这个游戏,里面对打的这些人,都是日本武士吗?都来自于你们的历史吗?”西方人发问,他穿着一件牛仔裤,一件夹克,40岁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和一副眼镜,显然,他起初在看书,但被邻座的游戏机吸引了注意力。邻座不知道是否没明白这问话的意思,嘀咕了“对不起”就起身离开。洋人脸上的表情有点儿尴尬,他把目光投向我。
我只好接过话:“应该和历史没什么关系,也并不是武士的装束。”
“你也打游戏?”他问。
“我打过一点儿,但是都是用电脑,我喜欢网络游戏。”
“这么说,你一定玩过魔兽世界这类游戏?”
“当然,一点儿。”
“这个游戏应该是西方背景的,你玩的时候不觉得困难吗?”
“困难,但这和西方背景没什么关系。我很早以前玩过一个游戏,叫凡尔赛宫,那是讲述发生在凡尔赛宫的一起谋杀案,那个游戏的确更困难,因为我们并不了解凡尔赛宫。”
“我从来没听说过凡尔赛这个游戏,你能多讲讲吗?”
“那基本上就是一个介绍凡尔赛宫的光盘,你要做的就是在宫殿里走来走去,寻找谋杀案的线索,但案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会带着你游览宫殿里的每个房间。至少打过这个游戏,我再游览凡尔赛宫觉得亲切了不少。”
洋人笑了,把书和眼镜放下,伸出手来:“我叫皮埃尔,我是个记者,所以我总是问很多问题。我可以接着问下去吗?”
“当然,你想问什么?”
“你们是否也有那种根据历史改编的游戏?”
“我是中国人,我们会玩三国,这是中国历史上的故事,日本人也喜欢三国游戏。”
“我知道三国,我们也有类似的游戏,比如‘玫瑰战争’。我想知道,有没有人陷入到游戏里,以为自己就是历史上的一位伟人,比如以为自己是英国国王,以为自己是拿破仑,你们也有人以为自己是中国的国王?”
“每个人都这样以为,要不游戏怎么进行下去呢?”
“你可能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人,完全陷入到游戏里,以为自己就是一个武士,或者一个巫师?”
“当然,我打游戏的时候就是个巫师。”
皮埃尔搓了搓手:“你还是没明白。这样吧,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我在巴黎人报工作,主要是做犯罪新闻,我不是IT记者,对电脑、游戏这些东西原本没什么了解,我每天接触的事情就是这里发生了一场谋杀,那里又死了一个人,警察是怎么说的等等。”
“这工作不错。”
“一年前,警察在埃菲尔铁塔下发现了一具尸体,像是自杀,从塔上跳下来的,这个案子的处理比较简单,我就在报纸上写了一个很短的文章,你知道,埃菲尔铁塔也是自杀圣地,每年平均有4个人从铁塔上跳下来,这对我不是什么新鲜事。后来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个年轻人打来的,他说,那个从铁塔上跳下来的人不是自杀,他说‘我是凶手,是我把他从铁塔上打下去的’。我当然不太相信这样的胡说八道,总有些年轻人哗众取宠,过了两个月,圣米歇尔修道院那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死者是男性,他身上有一处刀伤,在背部,但警方并没有公布这样的细节,也就是说,公众并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死的,但我又接到一个电话,还是那小子,他说,是他杀死了那个人,在背部插了一刀,这下我不得不重视,我约他见面,他的名字是K,他说,还不是见面的时候。这期间我们打过两次电话,K让我注意看各个报纸,留意所有的凶杀案,这样我就收集了英国、德国、法国、意大利、希腊这5个国家一个月的案件,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有人奇异的死去。”
皮埃尔的故事非常吸引人,我坐到他旁边,这样他能用较小的声音接着讲下去:“K终于答应见面了,他和我一一对照这一个月发生的案件,他承认这里面只有两起案子是他做的,他只杀了两个人,但他说,他大概知道所有死者都是怎么死的。”皮埃尔看着我,似乎在考量我的智力是否能够和他一起破案,以决定自己是否有必要再讲下去,我当然还没有忘记他起初对游戏的兴趣,所以很快就找到问题的核心:“这个K打游戏?”
皮埃尔点头,讲述另一条线索:“你知道有个游戏叫‘邪恶’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
“他玩这个游戏,我后来也玩这个游戏,每个人在游戏中都会有一个角色,也许是巫师,也许是骑士,大家打打杀杀的,我觉得这个游戏很无聊,但后来我发现,这个游戏的地图设置可能和我们的真实世界有一一对应的关系,游戏中的那个世界分成四大块,我相信就是欧亚美非,当然,所有的地名都不一样。那里面有个地方叫阿拜溪,我觉得可能就是多瑙河流域,还有更细小的建筑,比如有一座魔塔,很多游戏者在塔里打架,K告诉我,那就是埃菲尔铁塔。可游戏里这样的魔塔很多,每个塔都有个奇怪的名字,我很难对照。我去找了这家游戏公司,他们是一家大公司,在他们看来,这款叫‘邪恶’的游戏并不成功,对竞争对手没什么影响,全世界大概只有10万人玩。游戏的设计者是个英国人,他早早就离开了公司,大概挣了不少钱,我找不到这个设计者,他可能在周游世界。”
“你的推测是,K在游戏里杀一个人,真实世界中就真的有一个人死亡?”
“这不是我的推测,这是K要告诉我的事实。他要让我在报纸上写的就是这个,他4月11日在尤利塔上打倒了一个人,那天就有一个人从埃菲尔铁塔上掉了下来,他6月5日在韦恩圣殿里用刀子杀掉了一个人,圣米歇尔修道院那里就死了一个人。我相信K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他起初也不相信这个游戏的魔力,他找我是想印证自己的判断。那些死者都是无辜者,他们在游戏里是以魔鬼的样子出现,那个游戏里有许多魔鬼,你要不停杀下去。后来他告诉的那两起案子,都发生在意大利。”
“细节相符吗?比如说都是用刀,受伤的部位?”
“是的,都一样。”
“我想我可能还是不太明白,这难道不会是K的幻觉?或者是他的一个玩笑。他在虚拟世界里杀掉一个人,然后请你帮忙找找看,真实世界里有哪个倒霉鬼也死了,他杀了一个,你找了十个,总能差不多找到个对应的。”
皮埃尔沉默片刻,说:“我考虑过这种可能,到现在我也不相信,我在游戏里杀掉一个人,世界上就会有一个人真的死去。你知道,我为了弄清楚K的想法也在玩这款游戏,但我现在在游戏里还没有杀过一个人,我有点儿害怕。”
此时,地勤人员打开闸口,乘客排队准备上飞机了,皮埃尔把书装进包里:“走吧,我们在飞机上继续聊。”
“对不起,我不是这班飞机,我不是去东京,我要去北京。”
皮埃尔有些诧异:“是吗?那好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航班?你来这么早?”
“大概是来听你这个故事吧。我很好奇,你去东京干什么?”
“K失踪了,他的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我查到他去了非洲,但在游戏地图里,他所扮演的那个武师在东方的一个小岛上,所以我判断,他从非洲转机去了日本,还有,那个游戏的设计者也有消息了,他在日本找到了一个新工作,我想去见见他。他的想法简直就是创世纪,而K大概也有点儿疯狂,他不愿意自己能决定他人的生死。”
“的确,疯狂。”
皮埃尔站起来和我握手告别:“我希望,在搞清楚这件事之前,我不要疯狂起来。”
“放松点儿,我们东方人,大多相信,在我们周围有好几个世界。”我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好像皮埃尔真的是个疯子,给我讲了个荒诞的故事。
那架空中客车装满了旅客,载着皮埃尔飞向了日本。我接着在座椅上发呆,算起来我已经有20多个小时没有睡觉,因过度兴奋,脑子里一直飞速旋转,看着外面蓝色的天空,天空上的高积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我很难说清楚自己是晕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这样过了好久,我听到了熟悉的乡音。
“是这儿登机吧?”
“没错。”
有一个旅游团蜂拥而至,团员们都拎着刚采购的货物,大家兴高采烈的说笑着,让我倍感亲切,汉莎航空的一串机组人员从旁边走过,每个空中小姐都高大漂亮,她们也在聊天,但我已经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我的心情变得愉快起来。后面的两个姑娘说起迪斯尼乐园旁边的那个OUTLETS,说下次再来索性住到那边,每天去扫便宜货。我感觉自己被一片温暖的海水浸泡着,马上要被淹没,有一股魂儿飘出了身体,穿过玻璃,消失到空中。然后,我在人群里发现了张艳,她还是拎着那个小箱子,我冲她挥手,招呼她过来坐。她走过来,坐下,“我还是决定回北京,就坐这班飞机回去。”
我说:“好啊,别瞎转了。”
她点点头:“嗯,我再也不想阿尔法星的事了。回去老老实实的,就呆在这个世界里。”
我说:“好。”
“那个球我扔在塞纳河里了。”
“好。”
我们并排呆呆的坐着,窗外那种白花花的光线忽然变得柔和起来,窗玻璃显现出一层淡淡的蓝色,有一架飞机起飞,它的机身竟然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地上的建筑和天上的云霞,那些形象扭曲的叠加在一起,然后又褪去了所有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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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下次默默的一点点的发要港一些。
律师和医生的那个笑话好像是最近流传的一篇帖子里的。感觉有点太罗嗦了,应该可以有更简单一点的,照搬有点偷懒了,哈哈
她点点头:“嗯,我再也想阿尔法星的事了。回去老老实实的,就呆在这个世界里。”
这里少了一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