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水8

    2009-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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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小飞没来上学,第三天也没来,接下来是周末,新的一周开始,我才再看见小飞,他还是老早就到了学校,低着头,避免让别人看见他眼角的那块淤血,但我能看出来,那块淤血已经变成暗黄色。他刻意和我保持距离,不主动和我说话,这让我很是气恼。整个一个星期,我们似乎处在冷战状态。那个周五,又是一个坏天气,从早上就是雨夹雪,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学校的操场上一片泥泞,楼道和教室里也被踩得脏乎乎的,那天是我和小飞值日打扫卫生,擦黑板擦桌子都还容易,就是地上怎么也不干净。我先用拖把拖了一遍,泥和水混在一起更脏,于是我到厕所里找了个大水桶,拎到教室里准备用水冲,楼道里湿乎乎的,我差点儿滑倒。

     

     

    天色阴沉,不到5点就已经黑透了,教室里开着灯,我从教室的后门进去,看见小飞站在自己的课桌上,那一瞬间我以为他要上吊,用书包套住灯管然后再套上自己的脖子,灯管当然撑不住这个重量,这只是一转念,很快我就看明白,他就是站在桌子上面,不是上吊,也不是在擦灯管,他站在上面发呆。我又要插嘴了——后来我上大学看到个电影叫《死亡诗社》,那里面也有学生站在课桌上的镜头,我看到那个镜头的时候想到了小飞,那姿态一模一样,这让我在大学电教室里潸然泪下。

     

     

    我左手拎着水桶,右手拿着拖把,立在教室后面看着站在桌上的小飞,他看着我,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我们这么对视了有10秒钟,都没有说话,忽然他侧转过身,拉开拉链,掏出小鸡鸡往教室里撒尿,他一边撒一边转,大概转了270度,也就是说他一直没有用小鸡鸡正对着我,他那泡尿可真长,而且滋的可真远,旁边的课桌和椅子都溅上了,地板上是泥和水,尿在上面倒显不出来。我被他这个举动惊呆了,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撒完了,转过身来面对我,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这时候我忽然感觉到,教室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我看见影子,或者听到了呼吸,我转头就看见赵狗子正站在教室的后门,他的脸要比平常可怕十倍,我的双手一松,水桶咚的一声顿在地上,拖把也掉了,这两声响动之后教室里变得异常安静,然后我听见赵狗子用很低沉的声音说“你跟我来”,这句话并不严厉,还显得有点儿温柔,小飞站在桌子上,赵狗子转身走开,小飞跳下来,跟了过去。

     

     

    我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也很可能是一直没缓过来,我冲洗桌子椅子,冲洗地板,足足冲洗了三遍,把教室打扫干净之后,我又把整个楼道都拖了,直到累得直不起腰才停下,我回到教室里坐下,把自己的书包收拾好,小飞的书包还在课桌里,他还没有回来,我不知道赵狗子会怎么对付他,整个教学楼里死静死静的,这么呆坐着过了很久,我听见脚步声,赵狗子从后门走了进来,他从小飞的课桌里拿走书包,很客气的对我说:“回家吧,很晚了。”我嘟囔着想叫一声“赵老师”,最终也没说出来。

     

     

    我关上教室的灯,关上门,楼道里的黄灯泡放出微弱的光,我走下楼,一种恐惧笼罩着我,不是害怕这个昏暗的楼梯,不是害怕赵狗子,而是害怕我终于要失去某种东西,校园里没什么人,漆黑黑的,我站在大楼的门口,透过玻璃向外看,小飞站在操场的另一头,赵狗子从存车棚里推着自行车出来,他一手推着车,一手举着一把伞,走近小飞的时候先把伞伸了过去,他就这么给小飞打着伞,推着车,两个人走出学校的大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为什么军大衣会说——回去告诉赵狗子,小飞,赵鸣镝,是赵狗子的儿子。我的好朋友是赵狗子的儿子。他们走路的样子明确的告诉我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只有爸爸会给儿子那样打伞,只有儿子会那样跟着爸爸走路,我描述不出来那种姿态,小飞好像有点儿抗拒,也好像非常顺从,我追上去想看得更清楚些,结果滑倒在操场上,衣服上沾满了泥。等我追出校门,他们早已不见踪影,我沿着小飞平时下学的路线追,我好像看见赵狗子骑着车,小飞坐在后座上给他撑着伞,我停了下来,感觉到被欺骗,被出卖,背叛。

     

     

    我还感到委屈,我居然为了赵狗子挨了一个大嘴巴,那个军大衣和皮夹克肯定是为了教训赵狗子才会打小飞的,我不只挨了一个嘴巴,我上去求饶的时候还被踹了几脚,其中一脚踹在我的小鸡鸡上,要是力道大一些,我以后遇见相爱的姑娘真的只能用手摸了。

     

    再在学校里看见小飞的时候,我学会了对他视而不见,他居然也装作看不见我。我觉得,起码是应该他向我道歉,他骗了我。我希望他能来否认,说他不是赵狗子的儿子。我们形如陌路,这样过了一个星期。等到周末放学的时候,我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出校园,从校门口走过两个街角,我听见后面有人叫我,崔营营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

    “你知道了?”营营说。

    “知道什么?”我反问。

    “你知道了赵鸣镝的爸爸是谁。”

    我一下子觉得难受起来,低下头不说话。崔营营说:“我们去地坛吧。”

     

     

    营营那天下午的谈话第一次让我感到情感的复杂性——他们相恋,被老师发现,小飞的家长也就是赵狗子被请去谈话,赵狗子让小飞转学,这样是为了切断小飞和营营的关系,但还有另一层考虑,他不想让小飞在那个学校受委屈。小飞不愿意离开营营,但他没有能力对抗赵狗子,他更不愿意让新同学知道他有一个那样的父亲。

    “我也不喜欢他爸爸,但我喜欢他。”营营说。

    “小飞说,你是他的好朋友,他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他不是要骗你,他只是觉得,你要是知道赵主任是他爸爸,就不会和他来往了。”营营说。

    “我们的信都是你转交的,因为我们三个是一头的,他爸爸是另一头的,后来他不让我再写信了,就是不想被他爸爸发现,也不想给你惹麻烦。”营营说。

    “为什么他不来和我说?”我问。

    “他想请你原谅,你能原谅他吗?”

    崔营营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她说的我无地自容,再僵下去我就太小心眼儿了。我说,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希望我们都还是好朋友。这样说完之后,我好像心无芥蒂了。但我朦胧的意识到,我喜欢这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再后来,我才知道,十几岁的男孩子之间也会有一种比友谊更亲密更复杂一点儿的关系,也会依恋、撒娇、怄气,等我明白这种微妙的关系之后我有点儿害怕,不愿意过多的去回想小飞这个人,但是我当时并不知道。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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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小时候也和好朋友弄别扭,也是需要第三个人来调和,想起那时大家是那么可爱天真啊。
  • 十几岁的孩子,同性好友之间似乎多少都会有一些比友谊更亲密更复杂一点儿的关系,有些人就把这个往同性恋方向发展了,最后认定自己是具有同性恋基因的……其实,那只是少年成长的一个过程,当我们开始了解情感、友谊和爱的时候,生命深处对孤独的不能容忍使我们不可避免的对伙伴关系产生依赖,而这个,其实与同性或异性关系不大。
    比起“除非灵魂拍手作歌”,“流水”更让人喜欢,读起来很流畅,似曾相识的细节和少年心事令人动容。
  • 这小说也是一下就把我给镇住了,写的那个好啊。
    需要说明的是,我就是那个小说中的女儿,我有同样的遭遇。
  • 父亲的女儿
    417个读者 Ely @ yeeyan.com 2009年06月07日 双语对照 原文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简介

    一篇紫色散文小说(Purpleprose Fiction)。关于背叛与抛弃。


    关于他的新牙齿的一些事让他看起来很可笑。他们并非没有必要。我爸爸在拉伯克(Lubbock)郊外长大,那里的水中富含氟化物,因此在我认识他的相当长的时间里,他的四颗门牙上都有着褐色的污迹。他的新牙齿掩盖了所有他旧日家乡的痕迹。

    在公司网站里的一张名为“首席执行官”的照片上他咧着嘴笑,他终于等到了那天。公司里没有人会想到,他曾经在夏天为他父母的棉花农场开拖拉机以赚取外快;曾经在城里的南部浸信会(Southern Baptist Church)为主日学校(Sunday school)的孩子弹奏班卓琴(banjo)。他的祖母为了支付他的大学学费卖掉了家里所有的牛。之前没人料到会这样。她是我们家族里最慷慨的人。我记得儿时跟她在一起下跳棋,吃玉米糖。我不记得她的葬礼,但我清楚他没有去。

    那是在他还未换牙的日子。当他在德克萨斯州峡谷把广告卖给一家劣质报纸后回来。从那时起我把他视为完全的陌生人。在和我妈妈办完离婚手续之后的一个月,他娶了一个不怎么会说英语的日本女人。他买了新车,新房子,之后,又有了另外的孩子。他慢慢断绝了和我们家族所有人的联系,包括我。

    人们说我们笑起来很像。我不这么认为。但有时我发现我在做一些他会做的事情。我每两个月清理一次电话簿,删除那些我不再需要的联系人。这是他会做的事。但我不需要他们,这简化了我的生活。也许这也是他对我的感觉。

    有一次,我妹妹离开我们去奥斯汀(Austin)跟他住。一个月后她逃跑了。他打电话告诉我妈妈,如果警察找到了小妹,不用告诉他。一周后人们在市中心的某处找到了她,当晚我妈妈从俄克拉何马州(Oklahoma)开车去把她接了回来。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了。我想她去和祖母住在一起。有时候我故意忘记一些像那样的事情。尽管很奇怪。对于我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我别无选择。就像,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忘记在沙发上找到昏迷很久的妹妹的画面。或者她洗胃过后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如果你问我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什么也不会说。

    我不能说我没因为这事责备她。她总是有胆量去做那些我做不了的事情。当时我坐在一旁读书并盘算着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她拿了整整两瓶祖母的药并且吞了下去——丝毫没有犹豫。

    我在一堂心理课上学到过,在自杀的成功率上,女人不如男人。那时我认为这是性别歧视,但事实证明,平均男人会比女人使用更加有效的手段。比方说,枪。总之,她没有死。

    当我爸爸在那件事之后否认她的时候,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也会对我做同样的事情。我们写信给领养机构把他打算再领养一个孩子的计划搞砸了。

    我回想起我最后一次跟他说话——那是我大学的第一年。我们花了一个下午参观校园,傍晚,当我们布置宿舍的时候,他拿出了一份文件。

    “Cami,我和你继母真的希望我们可以重新成为一家人,”他对我说,“但我们需要知道你是否想要成为它的一员。当你寄出那封信的时候真的是辜负了我们的信任。但如果你肯收回你的话,我们会原谅你并重新成为一家人。”

    我记得我十分渴望能这样。 所以我签署了那份文件,他领养到了一个优秀的孩子。从那以后我再没听到过他的消息。这是七年前的事了。

    有时我难过的开车到他房前。有几次我甚至拨通了电话然后又挂掉。很久以前我就把他的名字从我的电话簿中删除了,但我仍然记得他的号码。我希望我可以选择把他从我的记忆中剔除。

    我已经考虑衣橱里的小瓶Tylenol(一种止痛药)大概两周了。我这可能有市面上所有牌子的止痛药。这是我自己的小混合物。 我的室友接下来的几天在城外,所以是我把计划付诸实践的时候了。如果我每隔一小时吃两片,外加一些止呕吐药,它们应该能迟些发作。我想会管用的。我只是不想把它们一次就吃下去,这样他们发现我的时候就不会通过洗胃轻易的取出它们。如果我慢点做,并且几天之内没人发现我,他们就无能为力了。我敢肯定玛丽莲梦露就是这样做的。它会起作用的。

    我不确定事先吃点东西会不会有帮助。我已经四天没有吃饭了。反正也没有食物。我最后吃的东西是一团棉球。这是我室友教我的一种减肥的方法。它们像食物一样填满你的胃,但是不含卡路里,而且很难被消化。它们只是打你身体“路过”,你不会增重。

    但是一旦你死了,就没人会关心你的胖瘦。所以我决定为我的最后一餐准备一顿好的——一大份温蒂的双层多汁培根汉堡,一份蘸糖的薯条。我在得来速(drive-thru,美国的一种服务,可以不用下车买到快餐)买来带到了车上。

    开车的时候我想,如果他再也见不到我,不知道会不会在意。在这一点上,我没什么可失去的。所以我开到奥斯汀,停在他家门外。

    我看了看表,下午1点半。他应该从教堂回来了。

    我走到门前盯着门铃。我有无数的话要说。也许他想要答案但我什么也不会说;也许我会狠狠给他一拳然后离开;也许我们会拥抱然后他会说他想我,他依然爱我,他很抱歉。我需要做的只是按下门铃。

    突然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正是我的心脏。和我的肺绞在一起。我按响了门铃。胸口一阵收缩。我抱紧手臂,感到左臂一阵冰冷。我低下头,看到手臂发紫。我再次按下了门铃。我有心脏病么?

    父亲打开门看见了我。

    “爸爸!”我颤抖的叫道,眼睛里满是激动。“不好了——我想我心脏病发作了!”我眼里噙满泪水失声说到。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顿了一下说:“你应该去医院。”

    “你不想带我去吗?”我惊慌失措的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茫然的看着我,再次眨了眨眼。

    “不想。”他说。

    我盯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所以我转身走回到车上。

    当我开车的时候,我就感觉好点了。我的手臂变得正常,胸口不再疼痛。反正我开到了急诊室。医生告诉我这是某种抑郁症的症状,并把我转到了精神科。

    我想我找到了答案。我会离开,让他好好的留在那里。在他完美的房子里,陪着他完美的家人,还有他完美的牙齿。事实上,我想我会离开所有的一切。我现在不能回去并结束这一切了。这毫无意义。我需要重新开始——开始一段新生活。完美的,崭新的。我会搬到另一个地方——也许是国外。那里没人认得我。如果我想,我甚至会改个名字。给头发染个颜色。谁知道呢?我甚至可能对我的带咖啡渍的牙齿做点什么。

    本文版
  • 每个人都有一个玩具柜,有时候是空的,有时候是满的.有时候在心里,有时候在墙边.但永远都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 Attention:

    修饰动词用“地”或者“得”,修饰名词用“的”。

    动词前“地”,动词后“得”。

    哈哈。小错。全用对了以后,文章会不会就不精彩了呢?
  • 苗师傅,这篇写得有点口水挖:(
  • 看得都快哭了。同情小飞,同情作为父亲的赵狗子。命运有时让人很无奈,很心酸。
  • 有点意思。
  • 很小就知道了,越是亲的两个人,越容易有别扭。。。因为真的是滴水不进。。。

    有个第三人在中间缓解一下。。。挺好的。。。

    但那样的痛苦。。。其实是很真的感情。。。

    不过总觉得判断同性恋的标准是是否有性的欲望。。。如果只是感情上的占有、嫉妒或者依恋等等,应该不是

    男人其实蛮惨的有时候想,几乎成年后就是完全的孤独
  • 原来。。。总觉得有点不符合逻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