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花6

    2009-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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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我实在佩服灵儿对北京各种吃喝玩乐场所的熟悉程度,她带我去吃过一次所谓北京“最好吃”的炸鱼薯条,实际上即便是英国“最好吃”的炸鱼薯条也不会好吃,她还请我去吃过一次北京“最好吃”的三明治,不过我还是没尝出来这家的三明治和别人家的有什么不同。我们的约会总是以吃喝为主,一顿饭,有时候饭前喝下午茶,有时候饭后喝咖啡,总时长不会超过四个小时,一周约会不超过两次,我们似乎都深知人们是多么容易彼此厌倦,因此在这一点上都小心翼翼,有时候一方明白直率的问:“你烦不烦?你要是烦了就先不见”。另一方则巧妙作答:“我这两天倒是比较忙,要不等我忙完这段再说。”有时候,她不说自己要加班,而是说“我要建设和谐社会”,这样没有幽默感的话真让人想笑。

     

    “五一节”之后的一天,她倒是很直接的约我:“有一家西班牙饭馆,他们家的冰激凌真是北京最好吃的冰激凌。”我这时才明白,她总想把我们的约会当成美食品鉴会,凑到一起是主要为了吃北京最好吃的白米饭,喝北京最好吃的白开水,完全是因为我们两个都对北京最好吃的冰激凌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而不承认我们两个彼此有兴趣。以往每次见面都是灵儿说话多,以至于我经常让她闭嘴,这次冰激凌从上来到吃玩完她都没怎么开口,吃完冰激凌又要热咖啡,然后她双手搭在胸前:“叔叔,接着给我讲故事呀,讲讲那个国庆节的故事。”

     

    “我不是讲过了,没什么好讲的了。”

    “叔叔,我知道,您终于搂不住开始回忆了。”

     

    我承认她说得不错,是,我终于搂不住开始回忆了。我总是与时俱进,相信再平庸的人生,如果以十年的跨度来衡量,总会有那么一点戏剧感。可找出那点儿戏剧感,会让你觉得更加平庸。10年前的灵儿不过18岁,现在她28岁,10年前,她可能皮肤光洁,充满梦想,10年后,她坐在我的面前,依旧年轻。如果她的身体里真有一股生命之火,我能看见这团火已经暗淡,可笑的是,灵儿不止一次的对我说,“要用年轻的身体安慰你衰朽的灵魂”,这大概是她从某本书里看到的一句话,不错,她那团火比我的这团要旺盛一些,但如果我们相处一年的时间,两年的时间,也许用不了那么久,我就能更清楚的看见那股生命的活力如何在她那里消失,她总渲染她用一种光亮照耀了我,却不会想到我看到她那光亮变暗时会更加悲哀,我恨不得通过回忆能让16岁的我站到她面前,对她说:“姐姐,牵着我的手,你不要害怕。”

     

    “那时候我住的是平房,拿现在的话说,应该叫联排别墅,一排四家,每家都有自己院子,我们家的院子种过花,种过向日葵,还有一个葡萄架,院子外面就是杨树,后来我们那边被拆了,这帮人太粗暴了,生生就把我的故居给弄没了。”

     

     

    “你说,如果这城里不老拆房子,爱情是不是就能长久一点?什么都能拆了,什么都能变,那人和人这点事不更容易变?”灵儿插嘴,我愣了一下,觉得她说得实在有道理,可她立刻道歉:“对不起,我又胡说了。”

    “我记得1983年的冬天,我们老有几个人,放学之后不回家,呆在教室里聊天,谈论最多的大概就是诗,1984年春天,我自己都会写诗了。”

    “那你给我背两句。”

     

    我几乎能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住了:“我写得太差了,小南写得好,我们当时认识完全是以文会友,你上高中的时候写过周记没有?就是一个大本子,可以写日记,也可以摘抄,每礼拜交给老师一次。小南和我不在一个班,可我知道她写文章特别好,有一次,语文老师让她在班里念她自己写的作文,当范文,结果她念着念着自己哭了,那时候我们那帮同学男的都想着学电镀学计算机,女的都想学医,学生物,哪见过这架势呀,所以全年级传为笑谈,可我知道之后极为崇拜,这才是诗人呢。我们班的女生就帮我把她的周记本拿来给我看,其中有一篇小说,名字叫《湖畔》,写两个小孩在一个特别美丽的湖边聊人生,开头是诗——我们从未走近大海,去采拾五彩的贝壳,我们只是漫步在湖畔,默想那水下的潜流。那小说我看就跟《茵梦湖》一样好看。”

     

     

    灵儿摇头,表示她不知道《茵梦湖》这小说。

    “我把本子还给她之后,我们见面还是跟不认识一样。她总斜戴着一顶草帽。帽沿儿压得低低的,遮住眼睛。我看见她总是挺胸而上,恨不得要直接说,以后再当众读文章千万别哭,他们丫不懂文学,就知道电镀椅子,要哭就当着我的面哭,我懂文学。可惜我一句话都没说过。然后就放暑假了,放假那天下了一场大雨,教学楼后面有一架铁楼梯,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穿一件黄色的雨衣。整个暑假我脑子里就是那个黄雨衣慢慢的在移动。”

     

     

    1984年是建国35周年,那年十一要在天安门广场搞庆典。我们学校担负了国庆仪仗队的任务,要排列整齐,手举纸花,从天安门前走过去。教导处那位分不清铅和石墨的老师给我们训话:这次仪仗队,我们要排成70列的纵队,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排出70列的纵队还能走得齐整,只有朝鲜,排出过65列的纵队,我们就是要比朝鲜强,70人一排照样能走齐。听了这番话,我们都很振奋。

     

     

    “有了这个光荣的任务,我们的暑假提前结束。学校的操场面积不够大,我们要到地坛体育场练齐步走。天热,休息的时候会有免费的北冰洋汽水喝。有位师兄,一口气喝下去12瓶汽水,撑得只打嗝,就在跑道上跑圈儿,于是全体同学都知道他12瓶汽水的记录。练齐步走可以暂时逃脱校园的管束,有一次练习结束,我鼓起勇气,我把我写的一首情诗给她看,那是一连串的问题,大概就是为什么刮一阵风我会想起你,下一阵雨我会想起你之类的,写在一张稿纸上。”

     

    “你那么早就是文学青年了?那么浪漫。”

     

    “那时候我们可不止是文学青年,我们还排戏,还搞画展呢,我们班里几个人组成了一个小剧团,我们当时排的是苏联人万比洛夫的《和天使在一起的20分钟》,后来演戏的这几个人,一个去中戏念书,现在是个导演,一个成了摇滚歌手,还有一个在中关村倒腾显示器,成了大款,还有一个女孩子,演一个打扫卫生的大妈,是谁演的来着?”

    “不是小南吗?”

     

    “不是,是我们班的一个姑娘。那时候姑娘不愿意和我们一起混,耽误学习,我们去求我们班的那个女孩演戏,就三句台词,她都背下来了,可不参加排练,说演的时候上场就行。可惜这场戏最后也没排成,排了好久,后来就没兴趣了。我们还搞了一个画展,每个人都画一张画贴在教室后面,我记得大概是个中秋节,我带小南参观我们的画展,然后我们一帮人在教室里偷着喝酒,后来她还给我写过一个纸条,好像说的是,但愿人生也如今晚的月亮般美好圆满,我看了特激动,好像当天就看到未来几十年我们一直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儿孙满堂,诗歌唱咏。可惜她那个学期结束就转学走了。新年的时候她还给我写过一个纸条——崭新的时光将降临在每一个有意识的生命身上,它们将赋予他最积极的意义,而这些生命本来就应该是,携带着旧日的全部光华,褪去了往昔的一切污迹,还有刺伤心灵的烦忧。她给我这纸条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她要离开我了,其实那时候我们顶多是一起溜达溜达,可后来她说她那时候特别有负罪感,转学走了就用半年的时间参加高考,考上了北大。她学习可真好,凭什么我学习那么差呢?丫那时候老让我看《傅雷家书》,你说,一女的,要按傅雷教育他儿子那样教育她男朋友,也挺难受的啊!不过,她现在是一个博士,真是了不起,她那时候有个座右铭,永远做一个出类拔萃的人,三岁看老,她可真行。”

    “叔叔,别自卑嘛! 你也很了不起。”

     

    “我不行,我还是一个文学青年,从我6岁认识字儿起,我用20年让自己成为一个文学青年,后来又用十几年想忘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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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男人的爱情难道都是从初恋直接跳到坟墓的嘛
    又是一个寻找初恋影子的潮湿恋曲
    不过旁人看似类似的故事
    唯有故事中人才能体悟到与众不同的韵味
  • 不知灵儿戏多大,有点鸡肋,不写也能知道中年有多现实颓废
  • 1984年的小南多有才华啊
    女人身上的光亮永远不消失该多好
  • 越写越放松,荡气回肠了。就是这叔叔,叔叔地叫的,有点变态。
  • 让我想起了王朔的散文-我的几个国庆节。

    作者的口味和菲茨杰拉德很像,喜欢聪明的 高不可攀的。
  • 虽然是很花,但我很喜欢。呵呵……
    里面的诗也很漂亮,而且几乎是我这几年来唯一见过用标点断句的诗了
  • 每天都来看,文章让我这个20出头的小伙子像“我”一样怀念起那时候的生活,偶尔还会突然意识到那时候未曾发现的感情。谢谢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