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块肉的觉悟5

    2009-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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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商业记者去阿联酋航空公司采访他们的总裁,游艇记者去迪拜湾参观世界各地的游艇,我和艾米先去看A380客机,随后去参观阿航的配餐中心。这个参观项目是艾米提出来的,她在自己的一个专栏文章里专门谈论过航空食品,她说,飞机上的东西大多比较难吃,现在的人们已经很少用饭盒了,但长途飞行带一个便当也不错,A380大飞机上号称有淋浴间,但最有想象力的改造,应该是在飞机上弄一个厨房。在这个文章发表两周之后,维维安给她打电话,邀请她乘坐阿航飞机旅行,向她介绍阿航A380的淋浴间,头等舱镀金的座椅,丰盛的菜谱,还请她参观阿航的配餐中心,这里每天生产15万份航空食品,供来往于迪拜的乘客享用。

     

     

    经过一道严格的检查与登记手续,我和艾米换上了白大褂,一个叫泰勒的英国佬陪同我们参观。我们从这栋建筑的一楼开始,所有飞机上卸下来的用餐推车都被一辆辆的卡车运到这里,然后餐车被迅速清空,所有的剩饭都直接送入垃圾车。有一条传送带上,是头等舱和商务舱里下来的餐具,盘子里还有酱汁、肉块,杯子边沿是咖啡渍,泰勒从传送带上拿起一小瓶子未开封的果酱:“这会被当成垃圾处理,所有从飞机上运下来的东西,不管是吃过还是没有,都会完全处理掉。”这条传送带把餐具都送到一个巨大的洗碗机里,这边的脏盘子杯子,从洗碗机那边出来时,带着烫手的温度,闪着瓷器的光泽。不过,我实在忍受不了这层楼的气味,我对艾米说:“这里要处理15万个人吃剩下的东西,你想想,你家里要是来了三个客人,处理那些剩菜,洗碗刷盘子就够受的了。”艾米要比我敬业的多,她前后打量那台大洗碗机:“这个洗碗机太大了,足有10,哪个饭馆能用这么大的洗碗机呢。”坐在洗碗机前工作的员工都带着帽子和口罩,他们快速的将洗干净的杯子、碗、盘子分门别类的摆进一个个的箱子,艾米说:“我们应该要两个口罩。”带我们参观的英国佬显然情商不够,他非常详细的讲解处理剩余食品和洗碗刷盘子的步骤,终于领我们到了二楼,我本来以为可以喘口气,不料想,二楼就是一个专门清洗餐车的大型洗碗机,一辆辆餐车都被吊着,在空中飘浮着消毒,泰勒带我们钻进了这个洗碗机里,地上是铁网,艾米的高跟鞋不止一次陷入网眼,于是泰勒非常绅士的搀扶着艾米,说:“这些餐车从这里被运送到三楼,三楼是我们的厨房。”

     

     

    好不容易熬到了三楼,这才是配餐中心的中心,泰勒介绍说:“来自世界各地的上百位厨师在这里做着各式的美味佳肴。”艾米听了,脸上稍微有些笑容,但我觉得这个厨房更让人绝望——一个小伙子在配沙拉碟,每个小碟子里放三片生菜叶,三到四个小西红柿,他动作麻利,像一个机器手一样准确而迅速,每装好一个碟子,他的助手就用一层薄膜封上口。我横着数了一下,又纵着数了一下,在他面前一共有412个碟子,但很快我看到了更绝望的一个,一个厨师在切牛肉,身后是一块块的牛肉,他不紧不慢的一片片切着,如果15万份盒饭里每份要两片牛肉,那就是30万片。

    英国佬泰勒此时给我们带来一个中国同胞,这位大师傅姓杨,一张嘴是一口地道的北京话:“从哪儿来啊?”我们立刻倍感亲切,杨师傅带我们参观核心地带,十几个大灶台一字排开,各种肤色的厨师在做各自拿手的饭菜,一位阿拉伯师傅在做汤,兵豆、鸡汤、洋葱、蒜、番茄酱、辣椒粉扔到一口大锅里,再往里倒入黄油、薄荷叶,一位白皮肤金发的厨师在做龙虾,杨师傅的两位中国帮手在熬粥,每口锅里都有一款美食,这里散发的味道要香甜一些,但我一点儿食欲也没有,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被他人喂养的小生物,这并不是说我要接着在狭窄的机舱里享用这些食物,而是我还要继续吃饭,我所吃的所有东西都来自一条生产线,不管我坐在机舱的商务舱里,还是一家窗明几净的饭馆,那都是生产线的终端,我吃的是一,而生产线的产量会是一千一万甚至一百万,任何时候都不要看到自己是怎么被喂养的。这里的饭菜做到半熟或八成熟,然后送进巨大的冰室,隔着玻璃门我看见刚出锅的龙虾立刻收紧了它的肌肉,各式甜点的香味也迅速消失,这些食物从冰室出来之后,二楼那些浮动的餐车也上到了三楼,食物装上车,送上飞机。每个空姐都会拿到一张操作说明,注明每种菜要再加热几分钟才可以上桌。

     

     

    我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艾米却还和泰勒絮叨,泰勒转身离开,不一会儿捧着一个金色的咖啡壶跑了过来:“看,这就是阿航头等舱专用的镀金咖啡壶。”艾米把手里的小照相机交给我,接过金壶仔细打量,我给她拍照,她戴着卫生帽穿着白大褂,遮住里面的短裙和上衣,两条小腿露在外面,看着像个护士,她抱着金壶就像拿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奖杯,泰勒在边上很开心的笑:“我们就在这里吃午餐,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杨先生也陪你们一起吃。”

     

     

    我们被带到一个小食堂,里面布置了一个自助餐台,几道菜相当不错,鱼、虾和蔬菜,我那股恶心劲儿还没有消除,盘子里没盛太多东西,杨师傅坐在我旁边,他的盘子里只有蔬菜和水果,我问他:“您吃素啊?”老杨回答:“不是,我吃的少。”老杨80年代在北京上职业高中,学面点,然后进入一家五星级酒店做帮厨,当时酒店的大厨是一位香港师傅,看老杨聪明伶俐就有意提携,后来带老杨去了香港,老杨整天浑身腥臭的跑水产市场,终于有机会尝试自己的菜品,他把一只苹果或者一只梨挖空,塞进去一支虾,这么干了几年,又从香港去了加拿大,开了个中餐馆,做宫保鸡丁、咕咾肉、麻婆豆腐,凑合着给大家吃饱了就得。他自己吃的饭越来越简单,如果一个人想少吃东西,他应该从寒冷的地方换到炎热的地方生活,就像老杨,把老婆孩子扔在加拿大自己跑到中东,在摄氏50度的天气里,他就可以吃更少的东西。

     

     

    艾米听完老杨的经历很是感兴趣,她问:“你干吗来这里?”老杨把厨师帽子摘下来:“这里不用上税啊,加拿大税太重了。”艾米接着问:“我是说,我可能说的不客气,你原来在饭馆里干,现在这个地方是一个食堂。”老杨摆弄着餐盘里的一个小西红柿:“都是做饭,再说我也得吃饭,这里不用上税,我能多挣点儿。”

    我给老杨介绍:“这个美女是北京最有名的一个美食作家,专门写厨房里的故事。”老杨接过艾米递上的名片:“好,好。”

    艾米说:“你应该带我们去吃东西,看看当地人的饭馆都什么样。”

    “我可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馆子,我都是在食堂吃,要是休息,一个人在家我就煮点儿面条吃,这里主要是肉,我现在不怎么吃肉了。”

    “是不是整天在厨房里干活,就不想吃肉呢?”我问。

     

     

    “我是能少吃肉,就少吃肉。我在加拿大的时候,有个女歌手,没赛琳·迪昂那么有名,不过也挺有名,我忘了她叫什么了,她就号召大家吃素,全加拿大有多少人养牛啊,都跟她急了,说她这是破坏畜牧业,天天抗议,不许播她的歌儿,电台里放别的歌儿,中间主持人说话,都配着煎牛排的声音,这歌手成人民公敌了。不过,我听了她的演讲,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后来我吃肉就少了。你说,好多人吃穿山甲、吃蛇、吃鳄鱼,人要是什么都吃,就跟猪差不多了。”

    “嗯,那我以后跟你学,也不吃肉了。”我说。

     

     

    这是我随口立下的志愿,但当时在饭桌上的确信誓旦旦,传送带上的剩菜和肮脏的餐具让我反胃,有一次我在一个海鲜饭馆,看见墙上贴着墨斗鱼和鱿鱼做出来的菜的照片,一个个触角纤豪毕现,像是要从酱汁里挣扎出来,我还看见皮皮虾,像一条条虫子,这让我反胃,只吃一碗海鲜疙瘩汤了事,从那以后再也不吃墨斗鱼、皮皮虾。但这次参观的反胃,不是针对任何一种食物,是吃饭这事儿让你悲哀,不管你吃了什么,每过那么四到六个小时,你都会再次感到饿,你都要坐下来再吃一顿。这世上有那么多人,都要吃饭咀嚼排泄,因此怎么让每个人都吃饱就变成一个特别严肃的问题。要是谁能发明一种药片就好了,吃一片就不饿,什么营养都有,我愿意参加这样的药物实验,保准每天吃一片药。

     

     

    艾米的味口还算正常,她吃了鱼,吃了两只虾。回酒店的路上,我跟艾米讲我的感受,她好像没听懂:“你是说,你以后不吃飞机上的饭菜了?”

    “不是,我是说,我以后要自己在家做饭,每天去早市,买两根芹菜,吃多少买多少自己做饭吃。”

    “这样最好。”艾米笑,她还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你大概有轻度的神经质洁癖,我上次去一家酱菜厂参观,当时还想,再也不吃什么韭菜花酱豆腐了,可后来吃涮羊肉,照样吃酱豆腐韭菜花。还有那么多人说螃蟹有问题,可有机会吃到大闸蟹,我觉得味道还可以,蟹粉小笼包也不错啊。你不能太敏感了,我们女人,神经质一点儿还可以理解,你是个大老爷们儿,该吃什么就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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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又34站台 2004-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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